十三夜

母亲年轻时很喜欢照相，每每当我翻看她的旧照片时，她便会近乎得意地向我讲述那些照片背后的故事。那时的我不爱听，只是急于比较我和照片中的母亲到底有几分相似，而后总是沮丧地发现，年轻时的她比我漂亮太多了。而今，母亲确实是苍老了许多，而我也终于明白母亲彼时的心情。所谓红颜弹指老，刹那芳华。这怕是，每个女子都会有的喟叹吧。

慢慢变老固然是件浪漫的事，但这过程，却仓促得近乎残酷。我恨这岁月的残酷，却也只有无奈地在记忆的尘埃中，寻觅昔日的温柔。那时家门口的果树，是怎样承载起那些孩子并不寂寞的成长的？那个破旧的书包，是怎样渐渐压弯那个女孩单薄的身躯的？那些属于青春的秘密，是怎样在那颗纯洁而稚嫩的心灵里萌芽的？那枚刻着“似水流年”的印章，是怎样遗失在教室的角落里的？成长的印记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痛，而青春的年华，却一去不回头了。

于是不知从何时起，我也开始如一个迟暮老人一般，大把而阔气地计算身边的时间了。三年，五年，乃至十年，看似步履蹒跚的时光就在不经意间一寸寸爬过我的皮肤，在少女的脸颊上开始雕刻岁月的纹理。或许再过几年，时间的轨迹便会累积成眼角眉间的沟壑了罢。转瞬间，我竟也是个即将廿岁的女子了。

我大约是害怕老去的罢。过去是，现在依然是。

少时读李白的《将进酒》，最爱的是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”。而今，虽还未识人间沧桑，但一句“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”，却在心中有种戚戚然的苍凉了。朝丝，暮雪，在这样短暂的瞬间里，生命迅速地绽放而又迅速地枯萎。而我们，就这样看着，无能为力。这便是千年来贯穿在国人生命中的深深的悲哀么？没有宗教信仰的生命，毕竟是现世的。

于是我只好哀叹。当我们终于告别青涩的岁月，我却看不破青春不再的未来。我太过留恋那个幼稚而单纯的自己，却只能喃喃地念着席慕容的诗歌，偶尔地缅怀那些有着明月和星辰的夜晚。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，而我，来不及阅读。

白驹过隙，弹指一挥间，那是我们曾经多么喜欢的，美丽而苍凉的词汇。

而我们，却都留不住，也算不出流年。